神山,原平第一文化村 (上)发表时间:2018-07-02 15:57 故乡,是每一个游子魂牵梦萦的地方。我的故乡,村以山名,山以神名,亲切中又平添了几分神秘。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故乡神山又以“文化村”驰名全省,我在深感荣耀的同时,不免会在他人面前显摆。谁不爱家乡?!可是随着阅历的增加,当看到一些人对此嗤之以鼻的时候,联想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全员“作秀”,以及神山今日的日渐衰落,心里便不免底虚。时至农历五月二十、神山古庙会之际,也是神山贾氏祭祖文化节的第十三个年头,忽然心血来潮,念起恩师邸田玉先生来。戚戚然,心有所动,遂专程拜访。几杯清茶过后,豁然开悟,对神山“文化村”又有了一番新的考量。于是,再次登上故土,对那段历史以及后来发生的状况进行调查、了解。
从原平县城向西行十多千米,就到了神山。这是一个形状像一条龙的村子,长约7华里,由沿河连成一片的上庄、圪垯和下庄组成,后来分成四个大队,现在叫成四个村。整个村子西高东低,依次排列着一村、二村、三村和四村。位于神山二村龙脊梁顶上的龙堡,就像高高挺立的龙头;三村四村宽阔的一片,形成了龙胸;依山傍水分布的沟沟岔岔和街巷,就像龙身和龙爪;而龙尾轻点在村西烽火台下水库的水面上。只是后来朔黄铁路通过,村貌有所改变。如果从村东进村,神山四村于1958年修建的“跃进门”依然存在。简陋的“跃进门”两边砖砌的柱子上,挺立着两个硕大的玉米,柱子上方之间由半圆形的架子连接,中间有个五角星。我记得小时候二村龙脊梁等路口也有几座这样的“门”,也有人说叫“火箭门”。硕大的玉米,既是“大跃进”的产物,也寄托着村民对丰收的深切渴望。 提起神山“文化村”,就需从1958年讲起。那一年9月前,神山还是神山乡政府所在地,到9月以后,神山就划归流金公社了。人们记忆较深的还是神山管理区,管理区下设16个队,主任邢崇敬,总支书贾中秋,副主任段贵山,副书记贾恩瑞。这几个人分别来自现在神山四个村,也算权力平均分配吧。 那一年,全国农业喜获丰收。神山也不例外,地里的玉米确实长得粗壮。解放不久的村民,生产的积极性非常高涨,丰收不仅仅是老天的眷顾。望着丰收的田野,读着《崞县小报》上“崞县人民大战乌金山,15日放出日产煤炭365吨‘特大卫星’”的动人消息,村民陶醉在美好生活的憧憬里。当三面红旗(大跃进、总路线和人民公社)红遍全国时,大家普遍感到欢欣鼓舞,对潜在的危险毫无觉察。 那一年年底,崞县更名原平县,村民开始过上了共产主义新生活。家家户户屋顶的烟筒,不再冒烟,村里办起公共食堂。“食堂伙食特别好,顿顿吃得油炸糕。亲戚来了也不用自家招待,到食堂吃就行。”村民邢雷声回忆起食堂刚成立时的情景,如是说。一首诗也刻画了当时食堂的盛况:“千家炊烟一处冒,张王李赵同桌笑”。仿佛共产主义就在眼前。
1959年底,中共原平县委召开全县文艺宣传工作誓师大会,要求“文艺战线放卫星”,号召“人人写诗”“个个作画”。神山被推上试点,一时,红旗如海,歌声如潮,呈现“红旗大街七里长,诗歌壁画装满墙”的文化盛况。诗歌充满了革命的浪漫主义色彩,抒发着村民“赶美超英大跃进”“敢叫日月换新天”的豪情壮志。画面异常夸张,有的画着农民蹬着梯子摘三尺长的豆角,有的画着一辆汽车只能盛七八穗玉米。 村民邢建中至今还记得一些诗歌的内容:“西风凋零怕东风,资本主义日西沉;东风浩荡压西风,社会主义日日新。”“妇女干部贾巧琶,火箭田里干劲大,使劲镢头刨下去,只见树根哭妈妈。”“我的名字叫郝廉,干起活来没个完。别人歇下抽锅烟,我就把那报儿看。”他学说得惟妙惟肖,读到“报儿”时,声音清亮,让人误听为“棒儿”。 除了诗歌朗诵,漫画比赛,村里还有文艺表演。村民邢建中还记得有个演员上台,一手拿着棍子,一手在眉头搭起凉棚,两眼滴溜乱转几圈,环顾四周,念出道白:“齐天大圣迷了路,神山在哪里?” 据村民邢雷声等回忆,当时村里活动搞得如火如荼,仿佛一夜间村民一个个都变得“红勤巧俭”了,变成了思想上进、劳动积极、心灵手巧、勤俭节约的好社员。村里设立“红勤巧俭日”,每到这一天,全村村民不用出工,都集中到现在二村学校所在地四圐圙聚会,进行各种比赛。据贾元敖老师回忆,在村前南河的树林里,曾经举行过“套圈”比赛,奖品就是被套中的文具等日用品。 “红勤巧俭”大会日不仅进行比赛,也进行讲评。表现特别突出的被授予“十大状元”。如“火车头”贾补才是村干部的典型,“活龙王”邢双元是治水的高手,“新科状元”杨妙兰是妇女劳动模范代表。甚至还有“英雄母亲”的奖项,谁家婴幼儿长得壮实,谁家母亲就是英雄。到“红勤巧俭日”那一天,这些“状元”披红挂绿走上台,十分光荣。神山三村工作拉了套,村干部则被拉上台做检查,树为“白旗”典型,受到严厉批判。 “红勤巧俭”大会日还举行过一次集体婚礼。包括著名作家杨茂林在内的五六对青年男女,移风易俗,新事新办,在全村村民见证下结为伉俪。 “红勤巧俭”大会日,村民还展开擂台赛。一村的上去挑战三村的,二村的应战四村的,你说“我一担能挑三百斤”,他说“我一天能干三天的活”。你又说“我家干净得院子里没有一棵草”,他接着说“我家灶坑也没有一把灰”。也是,村民都吃食堂了,家家户户讲卫生,街角的垃圾被清除,墙壁也被白灰粉刷,村里出奇地干净。同时,村里改水、改厕,除四害,经常进行卫生检查和各项评比,查卫生细到要清点打死的苍蝇数。
当时,还编写了一本小册子,叫《神山人民学哲学》,其中有一篇文章叫“赵宪举为什么被开除团籍——看一个人的外因和内因”。 除此之外,村里成立了敬老院、幼儿园、保健站等组织,教育村民破“四旧”、树新风,积极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由于神山在创建“文化村”的过程中搞得既轰轰烈烈,又有声有色,故获得了上级机关的肯定,又是召开华北五省市卫生现场会,又是被命名为全省文化先进村。 据村里老干部贾巨武回忆,1960年5至6月,他有幸参加了山西省文教战线群英会和全国文教战线群英会。会议的正式名称很长,叫“全国教育和文化卫生体育新闻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和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能有幸以代表身份同当时著名的北路梆子艺术家“小电灯”贾桂林、打虎英雄张三虎等英模一起出席全国“群英会”,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这对于一个农民来讲,无疑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但提起这段历史,也不知是贾老年事已高,还是不愿多提,他能提供的素材,除了观看过庄则栋、李富荣、荣国团等著名球星的乒乓球表演,以及欣赏了戏曲《穆桂英挂帅》《小刀会》外,其他内容均说得很少。那一年,他风华正茂,担任着神山管理区团总支书记。不管怎样,从此,神山“文化村”声誉鹊起,闻名全省。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当年“文化村”创建活动不免打上“政治挂帅”的烙印。在大一统的体制下,不管是“红勤巧俭”,还是文革后期的“莺歌燕舞”(上世纪70年代后期,全村社员、学生停工、停课开展歌咏比赛,广播体操比赛等),虽然神山村每次都取得了优胜奖,受到了上级的表彰,但一切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的“作秀”形式,严重偏离实际,影响了正常的农业生产。等到人们从“浮夸风”“共产风”的风头跌落回大地,才痛感形式主义的危害。 据村民邢建中等回忆,为了大跃进,村里在“大庙沟”成立了“万头猪场”,在南梁建起了“万鸡山”。一首诗是这样写得:“不见泥胎在,只见猪满堂”。大庙被拆了,庙里泥塑的菩萨不见踪影,庙宇残垣成了猪圈。只是,“猪满堂”的盛况只是臆想,傍土崖挖的成千上万个“鸡窝”,也空空如也。地里是丰收了,但增产不增收,因为一大二公的体制下,劳力被随意调拨,今天大炼钢铁,明天兴修水利,后天又深挖土地,到手的粮食烂在地里不少。账面的丰收,掩盖不住浮夸的真相。等到1960年,食堂的饭菜质量就明显下降。粮不够,菜来凑。一时树叶等不到长圆,野菜等不到长大,就被饥饿的村民拔光了。 因此,当有人问四村某村民:“你怎么看新、旧社会?”他故意说:“新社会好是好,就是吃不饱!” 这,也许就是一些人提起神山“文化村”时嗤之以鼻的原因吧。
如果因为时局的原因,就轻易否定神山“文化村”的话,未免有点“短视”,有失公允。那些“作秀”表演,虽然和神山人跟风有关,更是“运动”的结果。神山作为典型、试点,各种工作组带着各种使命,走马灯似的不停轮换,始终没有断过。神山村民在这些人的领导下,已经身不由己。尽管如此,作为老崞县的第一大村,神山自有她的文化魅力和文化内涵,就像一块蒙尘的璞玉,难掩其深藏的光芒。 和邸田玉老师交谈,他不止一次提到神山的文化底蕴。 这让我想起去年深秋,曾在范亭广场漫步。路边,一片金黄色花朵开得正艳。就在我忘情于这迷人的黄花时,我的视线被草丛中一块石碑所吸引。这是一块“清代汉夫子风雨碑”,其三碑一体,碑面虽然模糊,但两边刻着的风竹、雨竹,中间的关公像,还是栩栩如生。但让我心头为之一振的,却是碑上“贾维龙”和“贾春元”这两个名字(后来查阅神山贾氏族谱,其实碑底还有贾清河、贾荫皋、贾允中、贾守中、贾大中、贾在中等人的名字,只是由于2013年碑画重立时,落款人名被打入基座看不到了),因为我多次翻阅过《神山贾氏族谱》,内中就有他们的大名。据《神山贾氏族谱》记载,公元1819年,贾天扶、贾春元等捐资出力建起了神山贾氏祠堂。清末民初一门“四举人二少将”的贾大中族支就是贾维龙、贾春元的后代。历史上,贾荫皋祖孙三代作为教师,曾经培养出谷如镛(山西大学堂奠基人)、张汉捷(上将)、贾学明(中将)、张工、曲润海、贾璋等众多优秀学子。
说到神山的文化底蕴,就不能不提神山贾氏。作为崞县曾经的四大望族之一,神山贾氏就像这灿烂的黄花,也有过辉煌的昨天,而贾大中家族只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回望神山贾氏640多年的历史,家族文化源远流长,百花盛开,其“耕读传家久,德孝继世长”的人文传统,像母亲的乳汁,哺育了一代又一代贾氏族人,涌现出“明清三杰”(明进士、金吾将军贾世刚,明知府、沧州建城功臣贾忠和清进士、清廉知县贾复元),“民国三中”(均为举人的贾守中、贾大中、贾在中)和“建国三海”(中科院院士贾福海、中子学家贾温海、农牧学家贾慧海)等众多精英文化人物。即使解放后,神山也人才辈出,涌现出不少模范人物,尤其是教师之多、之精,闻名全省,故又有“教师之乡”的美称。其中的佼佼者如贾幼源、贾元敖、刘石理、张秉才、邢增全、李海香等数不胜数,成绩斐然。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在原平通往轩岗的官道上,曾经耸立着“九通碑”,被过往行人所景仰。 九座碑,一字排列在“官道”路北,上面所颂扬的9个人,只是从明朝到民国神山贾氏3名进士、19名举人,以及众多精英人物中的突出代表。 今人比较熟悉的贾大中就位立其中。碑文由孝廉方正贾善政“熏沐撰文”,“理之所在,目无官贵”“官可弃,命可捐,此心必不可负之”“不为五斗米折腰”等文字足令今日一些官员汗颜,寥寥数语暗含着许多典故。而落款处,尚有陆军中将张培梅“熏沐撰额”,陆军上将张树帜“熏沐书丹”。 据张秉才老师回忆,旧官道因沙石较多,也被村民称为“沙官道”,大约在今天大运路神山三村牌楼附近。张老师小时候玩耍时,还曾经看到过这些碑,碑文里还有他的爷爷张金荣。碑文记载,张金荣为立碑的经理之一。这些碑可不是一般的碑,它是“德教碑”,起着文治教化的作用,是神山文化的象征。
如果时光可以倒流,除了“德教碑”,人们当然还能看到村里的文昌阁、魁星楼和洪福寺等古建筑。只可惜,这些曾经的文化符号,1958年被通通拆除,石碑沉入沟渠。 老八路张光汉在《耕耘——张光汉文集》“难忘的故乡情”中写道:“2006年,已是88岁的我,决然请假回到老家——原平市神山村看了看”“唯一使我遗憾的事,是神山村的传统文化遗产——文昌阁、魁星楼、南山顶上的‘十人怀’(砖石结构的一座塔,周围约十人的怀抱)等古建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破坏拆除了,这次回乡未能看到,只能在记忆中寻找它们的影子了。” 好在贾氏宗祠被保存下来,贾氏族谱也被保存下来。作为氏族繁衍、文化传承的真实记录,神山贾氏宗祠呈典型的北方四合院结构,院内古松根深叶茂,门口石旗杆直插云霄,得到了后代子孙的精心保护;《神山贾氏族谱》内容详实、图文并茂,成为原平地方少有的丰富资料。从《神山贾氏族谱》中,我们仿佛可以看到贾栋的“燕山书院”牌匾,看到贾守的数千门徒,看到贾友会及其妻设立的义仓。众多的故事,无不显示着神山贾氏“书香门第”的风采,“耕读传家”的家风。 神山贾氏辉煌的过去,随着日本侵华而渐成昨日黄花。战争年代,吃饭都成问题,文化成为奢侈品。 据村民邢步龙回忆,神山村在抗战前曾经办过一所高小,地址就在今神山三村戏台附近。可惜,日本人进村后被焚烧了。
尽管如此,神山文化因为有“神山营”这段光荣历史辉映,仍然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国难当头,涌现出像贾悦西、贾树海、贾云山、张光汉、邢崑山、尚宏儒、陈克俊、贾仁泽等一大批杰出青年,他们以国家利益为己任,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抗战第一线,在杀敌战场谱写了一曲又一曲壮丽的篇章。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神山人不仅崇文,也具有尚武精神。 其实,神山人崇文尚武的精神早在明进士、金吾将军贾世刚和明知府、沧州建城功臣贾忠身上就得到了证明。遥想当年,贾家人曾经率领千军万马,驰骋疆场,占领并保卫着整个沧州城,至今当地神山贾氏后代尚有2万多人。 不管是和平年代,还是烽火连天,神山人始终对文化怀有崇敬之心,以兴学、助学、读书为荣。据贾有庆老人回忆,在抗日战争时期,他和许多同龄的孩子一起,农忙时帮助家里耕种,农闲时到私塾读书。当时上庄的私塾老师,就是张光汉的父亲,叫张新年。下庄也有两所私塾,一名老师叫邢广胜,以教古文为主;一名老师叫邢元彬,以教新学为主。教一个学生,只能象征性收点学费。但就是这微薄的费用,村民也出不起,往往用一驮炭(约百八十斤)来代替。
(图片由作者提供) 特约作者简介: 佳茗玉树,本名贾文栋,国家工作人员,业余喜欢写作。《大墙之内话健康》由山西科技出版社出版,另有文章散见报纸杂刊。 |